想擺脫三分鐘熱度的人

我太晚認識海明威的作品了，以前《戰地鐘聲》、《戰地春夢》擺在眼前，隨便翻翻覺得很無聊，譬如炸一座橋有啥好寫？讀過費茲傑羅跟海明威的友誼故事後，才發現《戰地鐘聲》的結尾衝擊人心，像是突然往讀者心中注射一劑腎上腺素：

被法西斯追趕途中，羅伯特．喬丹不慎受傷，他叫他隊友別管他，繼續逃。其中一位友人基於人道考量，願意一槍殺死羅伯特，卻被拒絕。

羅伯特獨自等待法西斯到來。他為自己即將面臨的死亡感到遺憾，卻又對過往所學及過去三天的經歷充滿感激。隨著腿開始發疼，他稍加思索著該如何自殺，並說服自己撐到能開槍射死幾個法西斯，好為游擊隊爭取些時間。

羅伯特接近昏厥時，終於看到Lieutenant Berrendo帶領的法西斯騎兵隊。羅伯特感覺自己完全融入這個世界，融入路面、天空、松針之間。羅伯特提槍瞄準，等待Berrendo騎得再近一點。羅伯特感覺他的心跳砰砰拍打在林地間。

我目前只讀過海明威短篇作品，最長的是《太陽依舊升起》。這部小說的元素不過就是一個正妹，三、四個工具人或陽具人，幾個雜魚角色，活動不超出喝酒、玩樂、度假、看報、看書、看鬥牛之類，海明威卻寫得極引人入勝，特別是鬥牛場景，真是又殘忍又美麗：

在鬥牛場中央，羅美洛在公牛面前側身面對群眾，從紅色絨布的折縫中抽出一把劍，目光沿著劍身掃視而下。羅美洛向前一刺，公牛也同時撲來。羅美洛的左手將紅布蓋上公牛口鼻，遮蔽他的視線，他的左肩隨著劍身刺入牛身向前推進，來到公牛犄角之間的空隙，有那麼一瞬間，他與公牛合而為一，羅美洛高高立在公牛面前，高舉出右手，握住插在公牛兩間的劍柄。人牛分離。羅美洛的腳步一度失穩，但他隨即站定，舉起單手，面對公牛，他的襯衫袖子下方扯破了，白色破面隨風飄著，至於公牛，紅色劍柄緊緊插在雙肩中央，他垂著頭，四肢癱軟。

主角傑克收到正妹布蕾特的電報，海明威簡單幾句就能交代這傢伙個性如何中庸又矛盾，明明很愛人家，但確信得不到手，走穩健原則：

「先生，有您的電報。」

我把手指穿過信封封口黏貼處，打開信封，閱讀。從巴黎轉來的。

你可否來馬德里蒙大拿旅館狀況很壞布蕾特

（中略）

「請幫我拿電報表格過來。」

他帶表格過來後，我拿出自來水筆，寫下：

馬德里蒙大拿旅館艾許利夫人南方快車早上抵達愛你的傑克

這樣應該就沒問題。就這樣，送一個女生跟男人私奔。介紹她另一個男人讓他們私奔。現在則要動身接她回來。還在電報上署名愛妳的。就是這樣，我去吃午飯。

讀本書時，我唯一難以想像布蕾特到底多有魅力。故事設定她是英國女人，在我的主觀印象，英國人是全歐洲最醜的一群，臉都是紅通通的大餅臉，兩頰鼓得像麵包超人，還很多人是暴牙，布蕾特已經35歲臉上還爬著皺紋，到底要美到甚麼程度才能隨時無縫接軌，還讓表兄弟一起出遊，再一起為她爭風吃醋？其中一個表兄弟是主角傑克，算是打入工具人中比較高階的地位，可以聽正妹傾訴。他深愛布蕾特，卻只安分扮演布蕾特的摯友，讓我很想為他跟其他表兄弟獻上一首Neon Trees的I Love You But Hate Your Friends(註)。

《太陽依舊升起》的背景是第一次世界大戰之後，人們感覺混沌，故意跑到異鄉搞得流離失所，失根的一代，過紙醉金迷生活。書中每個人物花錢都不記帳，不考慮預算。沒錢就借，聽到朋友沒錢就掏出鈔票，「一百法郎，夠嗎？」非常豪邁。這種在拉丁區遊逛各個酒館，狂歡到凌晨三四點再睡到中午，下午去辦公室晃兩圈後鑽進咖啡廳裡抽菸看報，我們這個緊縮窮酸的世代根本無法想像多爽，讀完除了覺得情感被穿刺好幾次，還多少有點不平，感嘆世代不正義，以前人內心怎麼空虛，至少有錢揮霍，我輩卻是被教成不敢全過「人生別想到明天」的人生。

註：

“I Love You (But I Hate Your Friends)"